鹽晶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,是猴嘴街道抹不去的痕跡。在這片被稱為“蘇北鹽都”的土地上,從1958年臺北鄉與塔山鄉合并成猴嘴鎮開始,就注定與淮鹽結下不解之緣。當花果山大道與港城大道在幾何中心交會,現代交通網絡如同鹽場的溝渠,將這座小鎮的過去與現在緊密相連——東望朝陽街道的云靄,西臨臨洪河的暮色,北靠黃海的潮汐,南依云臺山的蔥蘢,恰是一方被自然捧在掌心的鹽田。
街道的白色是鹽晶里的千年光陰。鹽坨站的站牌上,“鹽”字的每一筆都凝結著淮北鹽場的霜雪。這個因鹽而得名的火車站,如今仍在使用,卻像一枚鹽漬的印章,蓋在街道的年輪上。明代《明史·食貨志》記載的灘曬制鹽技藝,曾讓這里的人們在修灘時赤腳踩實泥土,用石磙壓出不滲漏的結晶池。那些被海水浸泡又被陽光烤干的鹽灘,至今還保留著“懷中抱子式”“珍珠卷簾式”等古老鹽田的形制,如同大地書寫的詩歌。
清晨的鹽場,鹵水在結晶池中折射出七彩光暈,恰似南朝詩人張融筆下“清沙構白,熬波出素”的景象。鹽工們“刮格子”收鹽的號子,曾與《西游記》第一回里“淘鹽”人的身影重疊——吳承恩筆下花果山前“挖蛤、淘鹽”的場景,分明就是猴嘴鹽民的日常速寫。更令人稱奇的是,《紅樓夢》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任兩淮巡鹽御史,這部文學巨著中賈府的奢華,隱約可見淮鹽經濟的影子。當鹽商的商船從猴嘴鹽坨出發,載走的不僅是雪白的鹽粒,還有那些在船艙里醞釀的文學靈感。
淮鹽文化博物館里陳列的鹽鐅,帶著銘文紀年的刻痕,見證著“國家經費,鹽利居十之八”的輝煌過往。而如今,鹽坨里的老鹽倉改造成了江蘇淮鹽文化展示館,那些曾經裝滿麻袋的鹽倉,現在展出著“淮鹽曬制技藝”這一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圖文資料。陽光透過玻璃窗,照在復原的鹽田模型上,與窗外現代化的光伏板陣列形成奇妙的對話——昔日的“熬波阡陌路”,正被新能源的光芒重新照亮。
街道的金色是鹽韻中生長的年輪。猴嘴鹽坨鐵軌旁的野草,記得每一列運鹽火車駛過的震顫。20世紀80年代,距此不足10公里出土的“糜竺井”石欄和煮鹽盤鐵,將猴嘴的制鹽史追溯到更遙遠的東漢末年。當考古學家在關里村發現“益州院”門楣時,誰能想到這塊刻石會與《三國演義》里的糜竺家族產生關聯?歷史就像鹽鹵中的晶體,在時光的蒸發中漸漸析出清晰的脈絡。
淮鹽經濟的繁榮,曾讓猴嘴成為文化匯聚之地。李汝珍在《鏡花緣》里描寫的板浦鹽商“想著方兒,變著樣兒,只在飲食用功”的場景,移到猴嘴也毫不違和。鹽商們在私家園林里舉辦的詩文之會,催生了“邗上時花二月中,商翁大半學詩翁”的風雅氣象。那些從鹽場走出來的文學巨著,如今化作街頭雕塑的靈感——西游記主題的鹽產品包裝上,綠色的山巒與白色的鹽晶相映成趣,將古典意象與現代設計熔鑄一爐。
2024年的猴嘴,固定資產投資增長391%的數字,如同新曬出的鹽粒般耀眼。當漁光互補項目在青口鹽場落地,昔日的鹽田變身“板上發電、板下養魚”的生態園區,光伏板在陽光下反射的光芒,與鹽晶的光澤同樣奪目。這個占地7600畝的項目,每年可發電6.7億千瓦時,相當于讓20萬噸標準煤免于燃燒,恰如淮鹽“冰潔燃風骨”的品質在新時代的延續。在鹽文化展示館的留言簿上,就有參觀者寫下:“鹽田長出了太陽的碎片。”
街道的青色是鹽灘上的新生機。昌圩湖邊的健身長廊,晨跑者的腳步驚起水鳥,它們飛過的弧線,與鹽場堤壩的輪廓重合。這個曾經堆滿鹽坨的地方,如今成了“鹽韻猴嘴”規劃中的生態節點。當傍晚的陽光給湖面鍍上金邊,遛彎的老人會指著遠處的中華藥港說:“那里以前也是曬鹽的灘地。”
鹽工們“看鹵花”的絕技,現在有了新的用武之地——漁光互補項目中,技術人員通過監測水體指標,為“海螺大混養”“海參雙季混養”尋找最佳方案。那些曾在鹽場練就的“走水”經驗,轉化為生態養殖的智慧,讓古老的灘涂在光伏板下重獲生機。而都科廣場的玻璃幕墻上,倒映著鹽坨站的舊影,總部經濟與現代物流在這里匯聚,恰似當年鹽商云集的盛景重現。
在“幸福大道”上,放學的孩子指著路邊的鹽雕說:“像《西游記》里的水晶宮。”這些以淮鹽為原料的公共藝術,將“蘇北鹽都”的記憶嵌入日常生活。當夜晚的燈光照亮鹽文化展示館的穹頂,玻璃幕墻反射的星光與不遠處港口的燈火交融,讓人想起那首《水調歌頭·淮鹽》:“霜花日灼成雪,唯有兩淮為上”——猴嘴的底色,從來不是單一的白,而是由鹽晶的剔透、歲月的金黃與新生的翠綠共同調和的斑斕。
站在花果山大道與港城大道的交會處,向東望去,朝陽街道的桃林正染上新綠。回頭西望,鹽坨站的舊址上,新能源的光芒正在生長。這座因鹽而生的街道,如同一塊被時光反復淘洗的鹽晶,在保留著“蘇北鹽都”原始質感的同時,折射出新時代的七彩光暈。當淮鹽的咸澀味漸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海風與光伏板共同譜寫的清新樂章——這或許就是猴嘴街道最動人的底色,既沉淀著千年的厚重,又涌動著新生的輕盈。